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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借刀 第二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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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借刀 第二十二

他的陛下在那裏,高坐明堂

是夜。

反對元徹的老臣們又來找沈之嶼了。

這已經是第三次。

沈之嶼是在給魏喜換藥的時候被婢女請走的, 布條剛在後腦勺上打了個結,婢女就在門外俯身輕喚道:“大人,諸位大人都已經在堂內候著了。”

沈之嶼不緊不慢地將結系好, 再將小魏喜的頭發從布條下捋出來:“待會兒去將香爐清理了,點一只新的, 就用我放在衣櫃裏的香。”

“放心吧大人!”

沈之嶼雖然親口說過不會丟下魏喜, 但口說無憑, 魏喜還是十分殫心竭慮, 害怕自己因為少了一只眼睛辦事不方便,給沈之嶼添麻煩,讓沈之嶼厭棄自己, 他每次辦事都小心翼翼,卻還是有一次弄巧成拙, 打碎了沈之嶼最愛的一塊玉佩, 膽戰心驚地跪下請罪時,沒想到丞相大人只是淡淡說了句“自己算算, 從月錢裏面扣”既不會因為眼睛的事情刻意憐憫包容他,也沒有呵斥他笨手笨腳。

壞人讓他這一生都不敢擡起頭,而沈之嶼時時刻刻提醒他你只不過是少了只眼睛,沒有什麽好怯弱的。

魏喜這才徹底放下心來。

離開時, 沈之嶼順手關上了窗戶,讓婢女引著他去往堂內。

堂內鬧哄哄一片, 乍一看去足有十餘人。

楊伯仲至始至終都不想當出頭鳥,只坐在位置上看著他們,沒有居中調和, 任這群人吵。

他們想要商議出如何對付元徹掐斷萌蔭的辦法。

“那蠻夷皇帝真是欺人太甚!”老臣中為首的那位姓劉, 滿頭白發, 自先帝還是太子時便在朝中當差,雖然官職不高,但閱歷豐富,也算是老儒臣中的一位代表,“官場不比戰場,他以為他那幾匹狼多厲害?哼,不是老頭子我多嘴,不出五年,他定然會將朝堂攪合得一團亂,死在自己的手中!”

“劉老莫急,蠻夷小兒就是這個性格。”楊伯仲看見沈之嶼來了,“聽聽丞相大人的看法吧。”

沈之嶼坐去為他準備好的位置上,婢女上前倒了一杯茶水。

前兩次,無論這群老臣怎麽說,沈之嶼都只是點頭,左右都是“可以”“有道理”“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”,沒多的了,繼續問下去就是咳兩聲,說頭暈,隔日再說,這群人看見沈之嶼和他們打太極,心中焦急。

“各位大人想法都很好。”裊裊白煙中,沈之嶼端起茶盞來吹了吹,卻沒喝,依舊說道,“但我久不在朝,對付不了他。”

這一次他的聲帶著冷意,非常符合四大家陰謀得逞,以及又一次從元徹手中“死裏逃生”的模樣。

楊伯仲卻有些不耐,他挖走魏喜的眼睛和推於渺給他,是想提醒沈之嶼不要太過得意忘形,而不是束縛手腳,他還需要沈之嶼去當那冒頭的最尖銳處。

“大人雖然不在朝堂……”楊伯仲開口說,“但餘威仍在,背後有先帝遺孤做旗。”

楊伯仲一提點,劉老立馬明白,出席彎腰拱手道:“下官願為大人效力!”

茶盞落下,磕出一個清脆的聲音,裏面的茶水晃了些出來,滾水潑在手上,沈之嶼笑著看他:“我現在不愁吃不愁喝,需要什麽力?”

“大人是天下文官之首,又年輕,明明還有大好前程,卻因為蠻夷皇帝退出朝堂,這些都是下官們看在眼裏的,只要大人允許,我們定為大人效力。”劉老從衣袖裏掏出一張手帕,殷情地遞出,“茶水燙,大人擦一擦。”

其實他們今日來之前已經商議好了,這次一定要挾持住沈之嶼,之前在朝堂上吃了啞巴虧,拿皇帝沒辦法,又不甘心就此罷休,眼睜睜地看著家族被一到聖旨壓得直不起頭來,便決定沈之嶼的名頭掀起一番黨爭,策動天下世族起來反抗,給那位自以為是的皇帝看看,官場上的事情到底是誰說了算。

成功了,皆大歡喜。

不成功,罪名全部算在沈之嶼身上,自己頂多是個同黨,罰銀貶官,也不會比現在的境遇差多少。

沈之嶼將他的心思看了個透,心中情緒明滅。

可真心急啊。

就這麽迫不及待嗎。

劉老遞出去的手都酸了,沈之嶼還沒有接帕子。

“大家都是為了活著啊。”劉老感概道,“大人沒成過親,不知道那一大家宅院裏上上下下幾十張嘴,每天都要吃飯,你一回去,他們就看著你,那眼神會逼你啊。”

他在試圖說服沈之嶼。

他們還想過直接關了沈之嶼以他的名頭掀起黨爭,但他們模仿不出沈之嶼的字跡,更模仿不出沈之嶼的口吻和語氣,沒有文書,天下人不相信,這場黨爭就起不來,所以他們不敢翻臉。

可,不翻臉不代表著不威脅。

“下官和大人交個心好不好,如今大楚這局勢,就是一個悶在鍋裏的熱油,隨便一點炸開,蠻夷人看似拿了上劵,可誰能笑到最後,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,這事兒誰說得準呢?大人韜光養晦,也是時候出來大顯身手了,下官只要得了大人的恩,今後定然為大人馬首是瞻,大人想推誰當皇帝,誰就是皇帝。”

這帽子可就扣得太大了,把沈之嶼往亂臣賊子的方向推。

這一堂的人,明裏暗裏,都在逼沈之嶼。

趕在劉老又一次說話前,沈之嶼終於擡手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。

“誰都可以嗎?”沈之嶼平靜地看他。

劉老以為他說的是李亥,拱手道:“誰都可以。”

這一回,沈之嶼接過來手帕,拿在手中擦拭上面的茶水。

“那便去吧。”

“謝大人成全!”

劉老終於得了準話,不枉自己跑了三次,心中高興,頓時覺得年輕了二十歲,跨出堂門的那一刻,連走路得輕快起來。

這一屋子人來的時候為了掩人耳目,沒有坐轎,只好兩兩三三結伴一路走回去,劉老的府邸離楊府最遠,等他走到家門口,已經是孤身一個人。

夜裏忽然刮起了一陣冷風,冷得他一個哆嗦。

分明剛才還沒這麽冷啊。

稍後,他看見有一個身影站在前方。

這個身影沒有點燈,隱在了夜色中,看著像一只鬼魂,劉老退後一步,心中竟然無端生出怯意。

四周靜得聞針可落。

“不做虧心事……不怕鬼敲門……”

“不做虧心事……不怕鬼敲門……”

“不做……不怕……”

他口中念叨著,試圖往前走,卻最終拔腿就往回跑!

不知為何,這一路上竟然是一個人沒有,劉老邁著兩條蹣跚的腿拼命奔走,像是在逃離索命的黑白雙煞,在一個巷的轉角處和迎面而來的人撞上!

“砰!”

兩人齊齊摔了個屁股兜。

“哎喲誰啊走路不看路……劉老?我正找你呢,你跑什麽?”

劉老聽到了熟悉的聲音,定睛一看,竟然是王章出現在這兒,王章身後還跟著剛剛才與自己道別的同僚,劉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慌張道:“後面,後面有……!”

王章笑道:“有什麽?”

劉老回頭一看,根本沒有什麽影子,沿路的燈籠也亮著,仿佛方才是一場噩夢。

劉老驚魂未定,王章已經一把拉住他:“丞相大人讓我來叫你們回去一趟,說有些事情還需商議,現在就差你一個了。”

劉老以為是回楊府,卻沒想到王章將他們引來一家不起眼的酒肆,

“各位稍等,我現在去接丞相大人。”王章說完這句話便關上門走了。

等了半響,酒肆外面的聲音都沒有了,王章還沒回來。

老臣們心中不免打鼓,沈之嶼是出了名的算計和陰狠,別看他長得柔柔弱弱的,要真動起手來臭名昭著的酷吏都害怕,他們今日威脅了他,心中總是有些結締。

王章為什麽恰好出現在那裏?

沈之嶼是不是和四大家達成了什麽協定?

他們到底在密謀什麽?

劉老推門出去看了看,見外面的人都很奇怪,不像是尋常酒肆老板和客人,而是一些近衛和家兵。

劉老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峰,回頭去叫同僚們快走,等他們剛齊齊走下樓。

下一刻,酒肆裏的燭燈全滅了。

近乎全黑。

“吱呀”

漆黑的酒肆大門從外被推開,一個瘋瘋癲癲的人影了進來,嘴裏發出“啊啊啊”的慘叫聲,一群文官哪兒見過這個場面,頓時被被嚇破了膽,徹底亂套,爭先恐後地想要逃,被桌腿凳子絆倒。

劉老被摔得滿眼星星,剛恢覆視線,那個瘋癲的怪人竟然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!

一雙眼睛從上往下註視著他。

“啊啊啊!”

恐懼,掙紮,求救。

劉老抱頭鼠竄,後背緊貼著墻壁,借著從門縫隙進來的月光,他發現這竟然是王章的臉,王章瘋了,嘴裏還沒有舌頭,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,雙手死死抓住了自己肩膀,蓬頭垢面,似乎想要說什麽,但嘴裏只能發出不似人聲。

他怎麽會在這兒?他剛剛還不是好好的嗎???

是沈之嶼!一定是沈之嶼!

“別殺我……別殺我……!”

劉老年紀大了,無論是眼前的王章還是沈之嶼,都讓他非常害怕,最後兩眼一翻,暈了過去。

離開的“王章”這才回來,他看著滿屋子癱在地上的老臣和一旁驚恐不定的王章本人,說道:“把他們都關起來。”

“是!”酒肆裏的客人們從暗處走出,右手抵胸,單膝跪下。

沒過多久,這群“老臣”又重新出來了,各個面色莊重,身姿挺拔。

“王章”叮囑道:“背別站太直,記住自己現在的身份,各自回各自的的府邸,少說話,不要暴露,我去給丞相大人覆命。”

“老臣”們立馬放松下脊背:“是!”

今日來的老臣已經全部被換成了鬼戎軍。

酒肆的燈重新亮起,還是暖色的燈。

沈之嶼眼瞼上的朱砂痣照被桌案上的燭燈照亮,這是他蒼白面孔上唯一的顏色,他倒掉了香爐裏的餘香和灰 ,坐在窗邊,窗戶大開著,風從外面吹進來,吹淡了屋子裏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。

魏喜就在沈之嶼身邊,被他自己點的香熏得酣睡。

一陣忽然而來的心悶,沈之嶼微微躬身,咬牙把難受忍在了嘴裏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
習慣了,反正這身體就是這樣,好好壞壞反反覆覆的,只要能拖著一口氣辦事,沈之嶼就不太想管。

兀顏頂著王章的臉,在楊府行動極為方便,他暢通無阻的來到沈之嶼住的院子,單膝跪地,放低聲音:“大人,都處理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沈之嶼回過頭,眼神看了眼魏喜,“把他帶出去吧,別去相府,去子遠那兒。”

這一句話讓兀顏想起了當初在禮王府的時候,沈之嶼也是讓他帶著魏喜先走。

然後他就炸掉了禮王府。

那麽這一次,他又想怎麽對四大家呢?

兀顏有些不安,他是跟著耶律哈格來中原的,來之後才聽說丞相大人和陛下吵過一架,原因是陛下用老臣的命來逼迫丞相大人歸順自己。

因為這件事情,在兀顏心中,沈之嶼一直是一位雖狠,卻始終有一個度,不會去傷那些無辜弱小的人。

但今日沈之嶼又一言不合的處理掉了他們。

兀顏有些不太明白。

“陛下並非中原人,比起李氏,他要好好坐在皇位上,始終差一個‘名正言順’,沒有‘名正言順’,皇位或許一時能握在手中,但握不穩,前胸後背都是空的,隨便一個姓李的都能聚兵起義,沒完沒了。”沈之嶼見兀顏疑慮的神色,說道,“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。”

兀顏:“那該如何呢?”

沈之嶼笑了笑。

他那日,並不是害怕那群人死,而是害怕元徹的手上染血。

帝王寶座,自古以來既有光明的一面,也有骯臟的一面,能站在一個帝國的頂端對天下人擔起為國憂民的責任,那麽腳下一定是無數的枯骨,這些枯骨可能並沒有做過壞事,只是屍位素餐,殺了,不僅用處不大,還會讓文武百官唇亡齒寒,生出怯意。

怯意會使人心動搖,一旦動搖,國祚就會危機。

但千裏之堤毀於蟻穴,這群人不能因為用處不大就活下來。

元徹需要一個人站出來,幫他頂替這陰暗面,將那些骯臟齷蹉的東西盡歸自己的掌心。

這才是沈之嶼真正的打算,也是他至始至終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元徹並肩作戰的原因之一。

兀顏只是一位鬼戎精兵,不敢多嘴,前腳剛帶走了魏喜,後腳於渺出現在沈之嶼面前。

沈之嶼:“還是沒找到?”

“沒有。”於渺皺眉道,“能找的地方都找了,都沒有找到類似解藥的東西,會不會被藏在其他地方了?”

沈之嶼想了想,道:“不會,楊伯仲惜命,將家室看得比一切還要重要,瘟疫是個很不確定的因素,若他真的有,一定會放在最貼近自己身邊的地方,也就是楊府,你找了這麽久都沒能找到,只能說明一點。”

“是什麽?”

“他或許也沒有解藥。”

於渺瞪大眼睛,強行按捺下內心的震懾:“他們在養毒人的時候就沒有想過研制解藥嗎?”

“不。”沈之嶼輕輕地搖了搖頭,“錯了,是因為毒人不是他們養的,他們才沒有解藥。”

沈之嶼最近總是無來源地心慌,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麽重要的事情。

仔細想想,若瘟疫真的是從四大家出來的,那麽為什麽上一世泛濫到了那個地步,四大家卻沒有半點動作?難不成他們是想要帶著所有人一起死嗎?他們有這麽大的覺悟和恨意?

為什麽九鳶樓之後,楊伯仲沒有再逼迫沈之嶼繼續帶著毒人去威脅元徹?

是他不想了嗎?放棄和元徹博弈了?

都不對。

這件事不應該從四大家下手,而是從瘟疫下手。

瘟疫既然是是人為的,那麽這個人一定會有一個目的,這個目的是什麽?

沈之嶼沈思片刻,腦袋裏面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元徹。

瘟疫的目標是元徹,一旦瘟疫爆發,沒有解藥,大批大批的人死掉,就是上位者的失職。

四大家也是別人手中的一個棋子,他們怪異的舉動只是聽那人的命令行事,還有一個人藏在幕後,他的目標就是把元徹逼下皇位!

背後那個人,多半是齊王,但他憑自己找不到齊王,尹青自那日後也沒在出現過。

看來只有從四大家下手,才能將齊王抓出來。

劇烈的耳鳴響起,沈之嶼一身冷汗,於渺看出他不太對勁,想要去扶他,被拒絕了。

透過窗戶,沈之嶼看向皇城的方向。

他的陛下在那裏。

他不會讓上一世的悲劇再發生。

一定要阻止。

作者有話說:

啰嗦一下,48章(上一章)被替換過,如果沒看到消息的讀者大大有需要可以回去看一下。

上章留言讀者已全發紅包,註意查收~

感謝在2022-04-28 23:50:06~2022-04-30 23:52: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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